平安时代的贵族茶

2008-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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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目前为止的研究，饮茶在日本的最早纪录是在公元815年（弘仁4年）闰7月28日空海的《空海奉献表》里。去中国留学两年后归来的空海，将梵学悉云字母和其释义文章十卷呈献给了嵯峨天皇，在附表里，空海写下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情况：
　　观练余暇，时学印度之文，茶汤坐来，乍阅振旦之书。
　　　　　　　　　　　　　　　　　　　　　　（出自空海《性灵集》第四卷）
　　从这里可以看到空海在钻研学问之余饮茶的情况，但这很有可能写的是空海在中国留学时的生活状况。所以这一史料可作为饮茶在日本历史上的最早纪录，却不能当作日本饮茶历史的最早纪录。
　　但无论如何，空海（774-835）以及另一位日本高僧最澄（767-822）对日本饮茶历史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据《日吉神道秘密记》载，公元805年，从中国留学归来的最澄带回了茶籽，种在了日吉神社的旁边，成为日本最古的茶园。至今在京都比睿山的东麓还立有日吉茶园之碑，并且其周围仍生长着一些茶树。毫无疑问的，在空海、最澄最活跃的时代，也就是8世纪末、9世纪初期间，茶已经从中国传到了日本。
　　最澄留学回国后在京都比睿山修建了延历寺，建立了日本天台宗；空海回国后在京都的高野山修建了空海回国后在京都的高野山修建了金刚峰寺，建立了日本的真言宗。最澄与空海在当时获得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他们常常与嵯峨天皇同游，向天皇介绍大陆的文化、风俗习惯。他们与天皇一起饮茶的情景在日本古代的汉诗集里也曾多次出现过。关于这些汉诗，下面在写嵯峨天皇时一起介绍。
　　关于空海、最澄与茶，还有一段趣事。空海和最澄是同坐一条船来中国求学的，两人又都十分博学，关系也很亲密。812年，最澄与弟子泰范一起，拜空海为师，接受了空海的灌顶，成为了空海的受法弟子。最澄对空海十分尊敬，可是后来，最澄的弟子泰范被空海的学识吸引，转投空海那里去了。由此，两人的关系就慢慢疏远起来，最后甚至不相往来。最澄为了使泰范醒悟，回到自己的身边来，曾给泰范寄过10斤茶以试探他。可是，直到最后泰范也没有回到最澄那里去。为处理极其紧张的关系而采用送茶的方法，是日本饮茶史上的一段趣闻，同时也说明了茶在当时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与空海、最澄相比，在中国茶文化的日本传播上留下更加显著的足迹的是同时代的另一位日本佛僧--永忠。
　　永忠在中国留学、生活了约30年，大约在公元777年至805年之间。这期间，陆羽的《茶经》刚刚问世，迎来了中国文人品茶的黄金时代。永忠所属的是长安西明寺，为接待收留刚来唐朝的日本留学僧的场所。永忠长期生活在唐代中国，对当地的情况当然比较了解。所以他除了学习，还担任照顾新来的日本留学僧的工作。805年，他返回日本时，已是63岁的老者了。这样，永忠在中国习染了喝茶的习惯是毫无疑问的。后来，他受到了天皇的赏识，掌管了位于京都西北的崇福寺和梵释寺。由于长期生活在长安，永忠已经习惯了那里风俗的生活文化，因此回国后对日本的种种生活都不满意。他曾指责日本的饮食太粗糙，特别是设斋日的饮食应该更丰厚一点。在永忠看来，饮茶恐怕是最有代表性的唐风饮食文化，是不同于日本粗糙饮食的高雅风俗。为此，当嵯峨天皇游幸路过他掌管的寺院时，永忠献上了一碗茶，作为他对天皇最盛情的招待。由此，写下了日本饮茶史上的第一页。
　　据《日本书纪》弘仁6年（815）4月的一项记载：
　　　　癸亥。幸近江国滋贺韩崎。便过崇福寺。大僧都永忠。护命法师等率僧众。奉迎于门外。皇帝降舆。升堂礼佛。更过梵释寺。停舆赋诗。皇太弟及群臣奉和者众。大僧都永忠手自煎茶奉御。施御被。及御船泛湖。
　　嵯峨天皇游幸途中，路过崇福寺，永忠与僧众在门口迎接天皇，天皇进佛堂参佛之后，又去梵释寺。正当天皇停圣驾赋诗，皇太弟及群臣奉和之际，大僧都永忠亲自为天皇煎茶奉献，天皇品过之后，便泛舟游湖。这次的品茶给天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经此事两个月后（815年6月），嵯峨天皇下令畿内地区及近江、播磨等国种植茶叶，以备每年进贡。这一举动，无疑是以永忠献茶为契机的。
　　那么，永忠的煎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饮茶法的？从与永忠同时代的几部汉诗集中，我们可以推断：日本当时的饮茶法与中国唐代的饼茶煮饮法完全一样。《经国集》第十四卷中有这样一首诗，题为《和出云巨太守茶歌》：
　　　　山中茗。早春枝。萌芽采撷为茶时。
　　　　山傍老。爱为宝。独对金炉炙令燥。
　　　　空林下。清流水。纱中漉仍银鎗子。
　　　　兽炭须臾炎气盛。盆浮沸浪花。……
　　　　吴盐和味味更美。物性由来是幽洁。
　　　　深岩石髓不胜此。煎罢余香处处薰。
　　　　饮之无事卧白云。应知仙气日氛氲。
　　这首汉诗的作者是惟良氏，据推测应为嵯峨天皇身边的女官。据这首诗叙述：早春，去采茶，要采刚发出来的嫩叶。（经过蒸、捣碎制成茶饼之后，干燥保存起来。）用茶时，将茶饼放在火上再烤干一下，然后碾成粉末。汲来清流，点燃兽炭，等水沸腾起来，（加入茶末）如果再放上点吴盐，那味道就更美了。煎好的茶，香气四散。
　　这个饮茶的过程，与中国唐代陆羽在《茶经》中所记载的一样。并且一些对茶的比喻，和对茶周围一些事物的描写，如银鎗子、兽炭、浪花、吴盐等处，都与唐代的茶诗相差无几。
　　在《文华秀丽集》上卷的《夏日左大将军藤原朝臣闲院纳凉探得闲字应制》中还有这样的描写：
　　　　避景追风长松下。
　　　　提琴捣茗老梧间。
　　这里明确地指出了捣茗一事，再次说明了那时饮茶用的是茶饼。喝茶时，要先将质地很硬的茶饼烤软，当然在烤的时候肯定会产生一些烟气。古代日本人对这一情景十分感兴趣，认为这茶烟里充满了高雅神秘的唐文化色彩。
　　《凌云集》的《秋日皇太弟池亭赋天子》这首五言诗中这样的描写：
　　　　萧然幽舆处。
　　　　院里满茶烟。
　　在《本朝丽藻》中的《秋日游东光寺各成四韵》里也有关于茶烟的记载：
　　　　茶烟纔出山厨寂。
　　　　松月遥升岫（山光）垂。
　　平安初期，茶多次出现在汉诗里。这说明在古代的日本，饮茶是被当作一种高雅的先进文化来接受的。首先，茶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只有天皇、贵族、高级僧侣才能享用。受中国唐代文人品茶的影响，茶成为吟诗的伴侣，茶成为诗歌吟咏的对象。一边喝着唐风茶，一边做汉诗，是最风雅的事情。茶在传入日本的时候，是作为一种先进文化、一种艺术的。所以，尽管茶渐渐普及到了民间，成了家家户户的日常饮料，但茶一开始在日本人头脑中留下的高级品印象，导致了日本茶道艺术的产生。而在中国，茶文化的发展是由日常饮料上升为艺术品茶的。尽管一些文人雅士大肆鼓吹茶是仙浆灵草，但并没有能去掉人们头脑中的茶只不过是一种日常饮料的固有概念。一旦社会发生动荡，日常生活失去闲情逸致，艺术品茶的风气也便衰退了。
　　在古代日本的饮茶文化里，民众始终没有登场，饮茶的风俗只限于皇室的周围。尽管嵯峨天皇命令种茶贡茶，但似乎并没有奏效。在10世纪初制定的关于给天皇交纳贡物的《延喜式》里，并没有茶。在平安京的商品流通的记录上，也没有发现茶的踪迹。倒是在宫廷内的东北角，从嵯峨时代起便开辟了茶园，设立了造茶所，直到平安末期，一直可以找到它的踪迹。但是这里产的茶只能供宫廷及贵族们饮用。

　日本古代的饮茶文化，是以嵯峨天皇（公元809-823年在位）为主体，以弘仁年间（810-824年）为中心而展开的。这一段时间，可以说是古代日本饮茶文化的黄金时代。学术界把它叫做弘仁茶风。
　　嵯峨天皇与其整日忙于建都、征夷的父亲桓武天皇不同，他爱好文学，特别崇尚唐朝的文化。他在位期间，编辑了《经国集》、《凌云集》、《文华秀丽集》这三大汉诗集。他将平安京的东半部命名为洛阳城，将其西半部命名为长安城。在嵯峨天皇的影响下，弘仁年间成为了唐文化盛行的时代。茶文化则是其中最高雅的文化。
　　千宗室先生是这样分析弘仁茶风的。在当时，茶不仅是作为一种饮料而流行的。而是作为一种超脱俗世的手段，在当时的文化界流行开来。正如中国的皎然在《与陆处士羽饮茶》中写的那样，酒有悠久的历史，但饮酒被人当作是一种俗世的举动，而人们把茶的世界看作是一个高级的，即含有超凡脱俗意义的世界。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中国古代人对茶的世界的认识和解释的方法，以及他们对茶的态度，原封不动的传到了日本。中国的诗人、文人力图摆脱腐败的政治，堕落的世风，繁琐的尘事，渴望自由自在的理想世界。他们借茶言志，尽情发挥自己的才思，同时给茶注入了超脱、游离的精神。中国的诗人、文人所开拓的茶的精神世界，完全被当时的古代日本的知识界接受，在日本引起了共鸣。特别是在当时，人们崇拜中国大陆进口的东西，茶是相当稀有的，饮茶是含有异国风情的极风雅之事。这些都促使当时的日本上层社会把饮茶当成了最高的精神享受。
　　嵯峨天皇在弘仁5年（816年）的夏天，临幸左大将藤原冬嗣的闲居院时，写下了这样的诗：《夏日左大将藤原冬嗣闲居院》
　　　　避暑时来闲院里。
　　　　池亭一把钓鱼竿。
　　　　回塘柳翠夕阳暗。
　　　　曲岸松声炎节寒。
　　　　吟诗不厌捣香茗。
　　　　乘兴偏宜听雅弹。
　　　　暂对清泉涤烦虑。
　　　　况乎寂寞日成欢。
　　池亭垂钓、回塘柳翠、曲岸松声，使人忘记了暑热。吟诗、品茗，趣味无穷，使人忘记时间的推移。这时，又传来优雅的琴声，这一切洗去了世俗的烦虑，换来了无限的快慰。读了这首诗，使人联想起盛唐的首席美人画家张宣的《烹茶仕女图》。尽管这幅画已失传，但从明代中叶仇英模仿《烹茶仕女图》而画的《听琴图》也能看到这种情景：两个美女静坐在矮凳上，聆听琴声，两个仕女走来，手里端着用茶托托着的茶碗。听琴与品茗，这无论在古代的中国还是古代日本，都被认为是神仙世界的事情。
　　嵯峨天皇经常与空海在一起喝茶，一起回味高雅的唐风文化，他们之间留下了许多茶诗，下面的一首诗嵯峨天皇写给空海的。《与海公饮茶送归山》：
　　　　道俗相分经数年。
　　　　金秋晤语亦良缘。
　　　　香茶酌罢日云暮。
　　　　稽首伤离望云烟。
　　空海将要回到云烟缭绕的高野山，嵯峨天皇为之设宴饯别。宴毕，人们共酌香茗，胡道惜别之情。
　　在藤原冬嗣主持编辑的《文华秀丽集》中，收录了嵯峨天皇给最澄的诗：
　　　　《答澄公奉献诗》
　　　　远传南嶽教。
　　　　夏久老天台。
　　　　仗锡凌溟海。
　　　　蹑虚历蓬莱。
　　　　……
　　　　经行人事少。
　　　　宴坐岁华催。
　　　　羽客亲讲席。
　　　　山精供茶杯。
　　　　……
　　在这首诗里，嵯峨天皇称颂了最澄对日本佛教事业的卓越贡献。写了最澄在寺院里的日常生活，山中人事少，听最澄讲经的是一些羽客，也就是仙人道士们，与最澄一同饮茶的是山神、山的精灵们。在这首诗里，嵯峨天皇把茶与神仙思想、仙道融合在一起。这与中国唐代文人品茶包含神仙思想的倾向是一致的。
　　　　锦彦公《题光上人山院》中
　　　　梵字深峰里，
　　　　高僧住不还。
　　　　经行金策振，
　　　　安坐草衣闲。
　　　　寒竹留残雪，
　　　　春蔬采旧山。
　　　　相谈酌绿茗，
　　　　烟火暮云间。
　　在这首诗里，由深峰、高僧、残雪、绿茗组成的画面，使我们很难说出这写的不是长安而是平安京。这首诗对唐诗的模仿真可谓惟妙惟肖。以嵯峨天皇为主要人物而产生的弘仁茶风，为后来日本茶道的形成提供了前提。弘仁茶风把饮茶设定在文化、艺术的领域里。茶不是用来解渴的大众饮料，而是引导人们走向超脱的神仙世界的灵液。但在弘仁年间，真正理解茶的精神，能品尝到一杯香茶的，只限于在宫廷及宫廷周围。由于弘仁茶风只不过是对中国茶文化的模仿而已，没有深扎在日本文化及民众的土壤里，所以，它极其命短和脆弱。嵯峨天皇去世、唐风文化的黄金时代过去以后，日本古代的饮茶文化也随之衰退。重开日本饮茶之风，为日本茶道奠基之举，要等到离弘仁时代300多年之后，荣西的《吃茶养生记》（1214）的问世。
　　在这之间的300多年里，虽然赋予茶神仙色彩的艺术品茶衰退了，但在日本的寺院，茶作为读经坐禅时的清醒剂一直被沿用；在民间，茶作为一种药，史料中也时有记载。
　　平安时代，日本有一种盛大的国家法事，叫做季御读经。具体内容是，在每年的春夏秋冬四季里，每季一次请百名僧侣进宫唱经，祈祷国泰民安、天皇万岁。这些僧侣来自东大寺、兴福寺、延历寺等。多时从30多个寺院集结起来，唱《大般若经》和《仁王经》两卷，后来改为每年春秋举行两次。这些僧侣念完经后，可以喝到天皇赐予的茶。这种茶叫做引茶。关于引茶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为研磨过的粉末茶。一种解释为专用作慰劳的施茶。关于这季御读经，从10世纪至12世纪断断续续有过20次左右的记载。这种国家法事所用的茶，是由宫内茶园供给的。据记载，宫内茶园一直延续到平安末期。不仅宫内有茶园，寺院里也有茶园。
　　庆滋保胤（934-997）在路过参洲药王寺时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参洲碧海郡。有一道场。曰药王寺。形基菩萨昔所建立也。圣迹虽旧。风物惟新。前有碧琉璃之水。后有黄纐（纟颉）之林。有草堂。有茅屋。有经藏。有钟楼。有茶园。有药圃。
　　在药王寺里有茶园，茶在寺院里被当作药和清醒剂。关于以茶代药，在平安时代的大诗人都良香（834-879）的《都氏文集》里，有一段有名的回文诗：
　　　　多煮茶茗。
　　　　饮来如何。
　　　　和调体内。
　　　　散闷除屙。
　　日本人的学问之神菅原道真（845-903）在流放地筑紫，悲愤满胸，周身不适时也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烦闷结胸肠。
　　　　起饮茶一盏。
　　尽管弘仁茶风衰退，但在弘仁至荣西之间仍可以找到许多关于茶的零散纪录。茶的药用价值渐渐被日本人认识，为《吃茶养生记》的出现铺平了道路。
　　总之，平安时代的饮茶文化，无论从形式上还是精神境界上，都与唐代陆羽的《茶经》种叙述的类同，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照搬。不过，在当时那样一个大量模仿大陆文化的时代，日本茶文化的这种发展情况也是极其自然的。
出自《日本茶道文化概论》